[央视网]石背清风：换了人间

　　我们家世代教书，曾祖父是晚清的秀才，在家等空缺几年后被任命为宝庆府新宁县巡检，分管捕缉盗贼等。当时县内大财主家的传家宝龙纹大玉刀失窃，曾祖父根据蛛丝马迹剥丝抽茧七天内就抓获了几个嫌疑犯，但是盗窃都死不承认。曾祖父精通古书，就仿照《梦溪笔谈》里“神钟辨盗”的做法哄四个嫌疑犯说：“我上任这么些年，破案无数，全是凭我家祖传的一口钟，七天之内做过偷盗的人摸它就会发出响声，反之就不会有声响。”随后他亲自率领下属向钟祷告，神情严肃。然后，用帷幕把钟围了起来，并派人用墨汁涂钟，再让四个嫌犯依次摸钟。依次摸过后查看他们的手，其他三个手掌上全是墨迹，只有一个只碰了一点点。经过审讯，这个人承认了犯罪事实，追回了赃物。但是，当时的县令想把宝物纳为己有，对曾祖父各方施压，曾祖父顶住压力把宝物完璧归赵后辞官回家做了教书先生，一生穷困潦倒。

　　祖父小名周忠国，是民国时期的师范生。做了一年老师后，看到国土沦丧，毅然从军抗日，作战智勇、屡立战功，参加了有名的台儿庄战役。1946年已身为国民党某个整编师的连长的他看到抗战即将结束，内战不可避免，不愿意中国人打中国人，加上从曾祖父给他的书信中得知自己的胞弟也早已参加了八路军，害怕在战场上亲兄弟相见，决然跑回家做了教师，改名周述教，一生不敢提自己的从戎岁月。

　　我大叔是1949年出生的，叫周翻身，二叔叫周裕田、父亲叫周裕谷、四叔叫周裕米，这些名字是我目不识丁的祖母取的，意思是自从新中国成立，我们家翻了身，就会有丰裕的田地，有了丰裕的田地就会有丰裕的谷子，进而就有丰裕的大米。饱读诗书的祖父也非常赞成，跟村里人说祖母取的这几个名字大俗大雅、高度概括了1949后社会和人民生活的变化。

　　父亲是村办小学唯一的教师，因为耳朵有点毛病，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的人叫他周老九或者干脆就叫周聋子。我是他31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学生中的一个。对于外面世界的认知，我们都是来源于父亲有点干裂的嘴。每年中秋前一天，父亲会进一趟城，带回来足足一背篓月饼，我们都知道是31个，那个时候月饼是绝对的奢侈品。

　　我八岁那年的中秋之夜，父亲带我们搬椅子坐在又是晒谷坪的操坪上赏月，大家关心的却是月饼。因为学校就一个教师，父亲承担了一到四年级的所有课程的教学。父亲先是要我们背诵平时教过的有关中秋和月亮的诗歌。学生除了那首人人皆知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之外尽是些诸如：“月光光，照谷场，谷场上，农人忙。 今年稻谷收成好，家家户户乐陶陶。”和“冬不饱，夏不饱，八月十五食餐饱。”等民谣。

　　等大家停了下来，父亲清了嗓子说：“在古代啊，三年一次的大考都安排在八月举行。考上的，称为月中折桂之人，每到中秋，必须进行隆重庆贺，你们要好好读书，长大后才能为国家建设出大力，国家强盛了，天天就有月饼吃。”

　　父亲又继续出数学题：“一刀将一块月饼分成面积相等的四块。只许一刀，刀尖不许离饼，刀痕不许重复，但可以互相穿过。如何切？”当场没有一个能说出答案的，月光下面的我们陷入了沉默。

　　“没事，我也不知道，这是上面发的资料书上的题目。” 父亲笑着说。

　　然后指着人群中的我批评道：“书后面的答案页被他撕去擦屁股了。”大家就哄哄地笑。

　　“但是！”父亲又严肃了。

　　“以后你们其中肯定会有人知道答案，因为我相信你们之中肯定有人会走出山村，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以后谁知道了，记得写信告诉我们。”

　　我们一起大声说“好！”

　　然后，我们在圆圆的月亮下面，领到了各自圆圆的月饼，但是父亲没有。我知道妈妈也没有，3岁的弟弟肯定也没有了。

　　在我上四年级时候，奶奶得了重病，父亲更加瘦了。那年的中秋，我们没有等到月饼，父亲笑着对大家说：“今年情况特殊，上面不发了。”

　　有的家长不相信，跑到邻村学校去问，得到的结果是上面从来就没有发过月饼，才知道月饼和资料书是父亲自己掏钱买的。

　　后来，父亲的学生中有很多人走出了山村，大家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中秋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可以吃上月饼了。

　　现在，从市教育局退休的父亲每年中秋都会收到很多月饼，有的还是从台湾、甚至是海外寄送过来的。每打开包装一看里面大多附有一个纸条，内容基本上雷同：我一生中最敬爱的人——周老师，让我们用刀在月饼上划个圆满的8字（8字的两个小圆的直径为月饼的半径），就可以得到面积相等的四块，虽然我们身在四方，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愿您老高寿、祝祖国繁荣昌盛……

　　我名叫周永华，父亲取永远爱中华的意思，生于中国开始改革开放后的第三个年头。将近三十而立的我，可以说是太平盛世的宠儿，经历没有祖辈们那么丰富，最重要的是没有祖辈们的那么多遭遇和无奈。我现任教于一所省重点高中，自认为教学水平一般，但被领导和同事公认为忠厚老实，并被推荐为学校政教主任，没有以德服人的故事，但工作还是尽职尽责，晨雾中迎接学生、晚霞中目送校车，办公桌上常常有学生送的鲜花。

　　我的儿子叫周强国，寄托了祖国越来越强盛的愿望和儿子能为祖国的繁荣富强出力的心愿。现在三岁的他在家庭的熏陶和长辈的调教下能熟背《三字经》和《八荣八耻》。

　　遵守道德让我们家族在旧社会的风吹雨打中高昂头颅，而在新中国尤其是改革开放后，遵守道德让我们家族赢得世人的尊重和推崇。家风未变，只是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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