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马继禹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公元1977年10月末的一个下午,我正与工友们在临沂市原“一四六”门前的排水沟上修桥。忽然,大喇叭里传来一条不同寻常的消息——中央决定恢复高考制度并于当年向全国公开招考大学生。我聚精会神地听了好几遍。然而,这个令千百万知识青年振奋的消息并没有给我带来希望和高兴,而是伤心——显而易见,我这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人没有资格参加考试也不可能考取。在我为那些有机会报考者庆幸的同时,更为自己悲惨的命运而悲哀。一条新闻打乱了我的心绪,打乱了我的生活,我摇头,我捶胸,我叹气,我想哭,我想叫……回家的路上,我失魂落魄。没吃晚饭,我就拖着疲惫的身子上床了,在床上,我辗转反复,昔日的学校生活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怨恨自己生不逢时,我埋怨老天不能让我再生一次,我痛恨“四人帮”[1]剥夺了我学习的权利,否则,凭我的勤奋和智慧,我的人生可能是另个样子。可是,现在,我却挣扎在无底深渊……
我的家乡就在离临沂城几里地的沂河对岸,父亲故于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我很小就与哥哥、姐姐和母亲相依为命。1964年,我从村里的小学考入临沂一中初中。当时,这所临沂地区最高级的中学只有四个初中班。虽然常常连野菜稀粥都吃不饱,我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初一下学期,我被评为学校为数不多的三好学生和优秀少先队员,受到好多同伴的嫉妒。可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使我们停课“闹革命”。折腾了两年,1968年,怀揣一册《毛主席语录》,我便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来,高中恢复招生,但由于家庭在“四清” [2]中被作为富农嫌疑清查,上高中当然没有我的份了。(其实,即使上高中,也不可能学到东西,因为老师大都被打倒了。)回乡后,我干过各种农活,拉过车,采过石头,当过建筑工,还外出漂流过,出牛马力,却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由于家庭出身问题,政治上受歧视,经常受别人的白眼和欺侮。尽管大家都知道我有点才,但是没有人用我,我钻研医学,自学针灸,已经能为乡亲们治些病,可是连个“赤脚医生” [3]都当不上,更不用说民办教师或生产队会计了。相反,我小学时期的一个同学,学习很不好,没上过一天中学,却能当民办教师。更令人苦恼的是,没有书读(除了毛泽东著作和样板戏剧本),没有人理解我,没有知音,没有人给我指引方向。在那漫长的,迷失方向、不敢奢想前途的日子里,我想念母校,想念自己的老师和同学,可是,想想自己的处境和身份,我不敢去见他们,即使看见他们,也不敢抬起头来和他们说话,自卑和苦恼困扰着自己。有一次,在邮电局干建筑工,看见那儿的工人下了班,回到自己的单间宿舍,拿着搪瓷碗去食堂打饭,心里羡慕极了。那时,有时也渴望能再有一次读书的机会,但也不敢多想,因为那是做梦也不敢梦的事。1973年,大学招生,但是要单位推荐;尽管我明白是白日做梦,对读书的渴求还是使我壮起了胆走到一位大队干部面前低着头问:“我去考大学行吧?”对我的请求,他连理都没理。
读书梦
现在,平等竞争的机会来了,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来了,可是,我却没有资格,我能甘心吗?不,我不甘心失去的年华,我不甘心接受命运的摆布,我要“把被‘四人帮’耽误的青春夺回来”!我仔细研究了有关通知,发现除了应届高中毕业生和“老三届” [4]高中毕业生外,“有同等学力者”也可以报考。“同等学力”?我只读了两年初中,能和高中生一样有同等学力吗?这种想法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我决不能让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而且我觉得那两年初中的底子打得特别好,我还觉得我的智商和毅力会使我在较短时间内学完高中两年的课程,达到“同等学力”!
首先要争取到报名的权利。我打听到我大哥的一个老同学——路老师在公社教育组,就向大哥询问了路老师的住址和情况,然后拜访了路老师,得到了可以报考的肯定答复,这足以让我热泪盈眶、激动万分了!
我来到母校临沂一中,鼓起勇气拜访了初中毕业前的班主任(当时叫辅导员)金老师,红着脸告诉他:“我想考大学。”金老师没有给我泼冷水,但是他认为:“你连高中都没读,报考大学太难,考中专还差不多。”“可是考中专超龄了。我自学吧。”为了摸一摸自己的底子,我写了一篇作文,托金老师请文科毕业班的语文老师王老师看了一下。王老师认为我的作文比他班里同学写得都好。这无疑增强了我的勇气和信心。
初战
之后,我到村联中报了名。从纸箱里翻出发黄的课本,又借来几本高中的课本,我便在劳动的间隙里开始了紧张的复习迎考。离高考只有一个多月了,生产队[5]组织去离家较远的一条小河去搞农田基本建设。为了挣工分养家(那时要按工分分粮食,如果考不上,没有工分怎么生活?),我只好带着课本去参加工程。白天,在工休时,在寒风中,我捧起了课本;夜晚,当伙伴们聊天或呼呼大睡时,我凑近昏暗的煤油灯看到很晚很晚……
当我从工地归来时,离考期只有几天了。毕竟时间太有限,实力太弱,我匆忙上阵,结果落榜了,当然分数不得而知,因为当时不公布落榜者的成绩。
读书的苦与乐
虽然初战失败,但是我感觉到高考并不是特别难。重新学习得到的快乐燃起了我学习的激情。听说78年高考继续扩大招生,继续招收往届毕业生,我又开始准备自学应考。当时,中央号召实现四个现代化。我想:实现现代化,就要学习外国的先进经验,外语就重要,我初中的外语底子好,就考英语专业吧。
因为初二只念了半年就停课了,英语只学了三册,加起来还不如现在的一册厚。由于受“不学ABC,照样干革命”思潮的影响,已经10多年没摸英语课本了。庆幸的是,当时没有收废品的,英语课本和作业本都保存在破纸箱的最底层。我把它们翻出来,发现大部分已经被遗忘了。但是,我还认识26个字母和简单的单词。
艰难的业余自学开始了!白天,无论是到生产队劳动,还是到自留地去收拾菜园,我都带着课本,在工休时掏出来躲到一边看。书装在身上,容易磨坏,我就用牛皮纸包起来。我借助认识的单词学习音标,反过来再借助会读的音标去拼读单词,并且根据词的构成归纳一些规律。这办法挺管用!干渴了十年的心灵吸收、理解特别快。不久,我就感到提高了不少。每课课文我都反复背诵。课后的练习题,我都要做,苦于没有阅读材料,练习中的小短文,我都要背诵下来。背诵课文非常快,先朗读一遍,再回想一遍,再试背一遍,再对一遍书,就差不多背下来了。检验自己做习题的正确性是靠原来老师批改过的练习本,和练习本上一样就说明做对了。为了巩固记忆,每天学新课之前,我用几分钟快速浏览一下前几天学过的东西。
在学到一定程度后,我到水稻试验站从农大毕业的陈老师那儿借来了英文的农学课本。尽管该课程比较难,我都坚持读熟,其中的词汇和语法都使我受益匪浅。为了检验自己对知识的巩固和充分利用点滴时间,我用做水稻试验标牌的卡片做成单词卡片,一面是英文,一面是汉字;我还用硬纸片做成大一些的卡片用来记课文。这样,走在路上(那时步行为主),我也可以不断掏出卡片来学习了。
另一个困难就是来自当时的妻子的干扰。当时已经结婚近两年了。由于是委曲求全的婚姻、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和家境贫穷,我时时受到她的谩骂和折磨。在我复习迎考的日子里,也许是她害怕我的成功,对我的无端谩骂和诅咒更加升级。是我的老母亲止住了我的反击:“你是干正事的,哪有时间同她吵架,快考上学,走了就行了。”我忍住了愤怒,擦干了眼泪,在母亲的屋里坚持学习。母亲时常双手合十为我祈祷。妻子的诅咒和谩骂更成了我发奋攻读的动力。“我一定要成功,离开她,离开这儿!”我在心里坚定地说。
书桌是一个50厘米高、50厘米见方、当年母亲陪嫁用的旧板凳,屁股底下坐的是20多厘米宽的硬板凳。“书桌”上放不开课本,就放在地上。晚上,昏暗的油灯常常烧焦眉毛或头发。夏天到了,大门外是在大街上谈天说地的人们,而我仍然在蚊虫的伴奏下津津有味的“吃书”,有时,我朗读英语的声音过大,传到大街上,引来乘凉的人们的大笑。由于长时间坐在硬板凳上,屁股磨破了,烂了。但是,我不感到苦,比起古人“头悬梁,锥刺股”来,我觉得还不够;我坚信“宝剑锋从磨砺出”,我坚信我会成功!
老师
我对图书馆心存感激之情,因为那时我能从县图书馆借到一本英汉小辞典。这本有音标,有例句,又有用法说明的小辞典成了我的一个老师。我反复续借,直到去学校报到。
另一个使我受益匪浅的“老师”是一台“金猴牌”袖珍收音机。恰逢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举办英语广播讲座,又碰巧五金商店卖削价的收音机,10元一台,我凑了10元钱,把它买了回来。它对我来说,确实是pocket radio,我把它装在身上,随时随地地收听,既可以收听英语讲座(这使我的英语水平来了一个飞跃),又可以收听新闻,学习时事政治。都说“一心不可二用”。可是我却常常一心二用:边吃饭边收听讲座,边做题边收听讲座;在菜园上翻地,把收音机放在菜地头上,一边干活一边收听。
随着学习的深入,问题也越来越多。有些问题我的确不能解决,怎么办?我想起了母校——临沂一中,我想去找老师咨询,又担心老师已经不认识我了——10年过去了,更不用说我衣衫不整的样子令我抬不起头来。但是,为了梦想,我壮起了胆子,打听到了当年的英语老师——徐老师,想向他求教。徐老师在10年动乱中饱受折磨,虽然已经恢复工作,清瘦的脸上仍然挂着忧虑,他轻声地说:“我现在教物理了,英语都忘了。你去找闵其敏老师吧。”在徐老师的指点下,我找到了素不相识的闵老师,一个个子不高、清瘦的、慈善的老人。我向闵老师做了自我介绍。听说我要学英语,他很赞赏,他说在校生都不愿意学英语。他很热情地帮我解答了一些问题。以后,我把问题积攒下来,就每隔一段时间去请教闵老师。当然,我还是千方百计自己解决问题,把需要咨询的问题降到最少。
捡粪车的功劳
尽管我一分一秒的算计,时间仍然非常紧张。离考期只有几个月了,我不仅要学英语,还有五门别的功课,而且不少东西,如:世界历史、世界地理、政治,完全是陌生的,要从零开始学。当时,我在农机厂干小工,只能在工休时在轰鸣的机器旁看书,每天只能学几个小时。我还要吃饭,要养家糊口,因此也不能停工在家学习,当然生产队也不会允许一个青年在家里不干活。怎么办呢?经过昼夜考虑,我决定放弃当时很多人都想干的临时工,而去干大家尤其是年轻人都不愿干的活——为生产队捡粪。我分析了一下,捡粪有三个好处:一是拣粪自由,可以有较多的时间在家学习;二是捡粪要进城,去母校咨询老师方便多了;三是捡粪可以常常去县图书馆查资料、读报。对我的选择,很多人不理解,在工厂当临时工怎么也是“二工人”,除了交生产队的,每天可以剩几角钱,对农村青年来说是上等活。而捡粪又臭又脏的,年轻人谁干?可是,我的母亲理解我,支持我。
我投亲靠友,置办了一辆简易的独轮车,买了一只柳条编的圆筐。我推着独轮车,车把上挂着褪了色的黄书包,在众人不解和鄙视的目光中,开始了捡粪生涯。每天天刚亮,我就推着车子上路,牛粪、马粪、鸡粪、人粪,我都捡着。不到中午,我就捡够一天的工分了。我推着车子,听着收音机,或者背着英语单词或课文回家了。回到家,把粪交到生产队,我可以一直学习到深夜。
学英语还有一个小插曲。有一天下午,村头修车行的人对我哥哥开玩笑说:“你赶快回家看看吧。听说公安局的人来找你弟弟了,因为他整天哇啦哇啦地说外语,人家说他里通外国。”我哥哥信以为真,脸色变了,匆忙回家了。
捡粪并不是个容易干的活。当时,为生产队捡粪的人很多。有时看到一堆马粪,可能有两个以上的人跑过去抢。去家属院掏鸡粪,要先征得主人的同意,小心翼翼地问:“我帮你家掏掏鸡粪吧?”有的主人很客气,可有的很凶,有时会受到主人的训斥:“刚刚掏过了。整天来掏,哪有那么多鸡粪!”有时候,捡的太少,就到厕所里去挖一点。那时的厕所都被城区的生产队包了,如果被他们抓住,免不了挨一顿揍。有一次,我就被抓住了。那天,快到下午了,我的粪筐里东西仍然很少。在一中西边当时有个马车店,马车店附近有个公共厕所。我看附近没人,就提着粪桶进去了。刚挖了几锨,看厕所的就进来了,大概他一直在附近盯着呢。他手里拿着铁锨,大声斥责着我。我赶紧把粪便倒回去,跟他出来,向他解释偷粪的原因,唯恐他用那沾满粪便的铁锨打我。他把我叫到一个地方,说他大哥认识我,就算了,以后别这样干了。就这样,我幸运地免除了一顿穷揍。但是,我一直不知道哪位使我免受惩罚的大哥是谁。在城里捡粪,有时会碰见城里的老同学,这时,特别是看见女同学,我都用草帽盖住脸。尽管重重的困难和怀疑的目光包围着我,我觉得我的知识在飞快的增长,心里有别人体会不到的愉悦。连梦中也在背诵英语单词或数学公式,而且我感觉思考着问题入睡会增强对问题的理解和记忆。
一本复习提纲
当时没有政治课本,只有在校生有一本复习提纲。我偶然听到我初中的班主任李老师在红卫中学教务处当主任,便硬着头皮,推着车子步行10几里去拜访这位当年思想极左、歧视我的老师。到了那儿,他没有料到我是去找他的,反而说:“你是来找王主任的吧?”原来,我小学时期的政治老师、教务主任王立德在那儿!王主任曾经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我马上改变了主意,找到了十几年没见面的王老师,经过自我介绍,他想起了我,热情地帮我找到了一册十分珍贵的政治高考复习提纲。我的政治高考得了近80分(百分制)和这本复习提纲是分不开的。
捡大粪的旁听生
离高考只有3个月左右了,为了了解高考信息和提高学习效率,我想到毕业班旁听。经金老师热情介绍,高三文班的班主任王老师——接纳了我。我每天早上早早到校,把捡粪车子放在学校角落里,就到班里听课。来回的路上以及中午和课间,我仍然可以捡粪。班里来了一个衣衫不整、推着粪车的大龄青年,使得同学们很好奇。午休时间有两个多小时,我要充分利用,啃完了带来的煎饼咸菜,就在教室里继续学习。打盹了,就到外边读报栏里去看一会报,看到好的东西,就抄下来。偶尔也伏在课桌上打个盹,但绝不敢睡的时间太长。有时刚睡着几分钟,一下子又醒了,跑到教室外用自来水冲一下头再到教室里学习。我虽然是旁听生,不交一分钱的费用,却没有受到任何老师的歧视,反而得到他们的重视,这使我终生难忘!
当时学英语的人很少,不上英语课,只有一个课外英语小组,总共6个人。我去该小组听了一次课,讲的很浅,辅导老师说:“这些学生学得很少,你来意义不大。”他们用的复习资料是老师用复写纸复写的(那时中国大概还没有复印机)。老师说:“没有多余的,否则就给你一份了。”一个叫李小萍的女生热情地每天借给我一部分。我晚上伏在油灯下,一边读一边抄;为了增强记忆,无不是一个一个单词地抄,而是以句子为单位,读一个句子,一边嘴里都囔着整个句子,一边抄写。这样,抄完了,也背得差不多了。8开的纸,大概有几十页,全部抄下来。当时没有白纸,抄在纸的背面。其他同学也给我不少帮助,有一个男生把他的高中英语课本借给我,说:“我不学英语,你用我的课本吧。”有的同学给我纸。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在各位仁慈的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助下,我的各门功课得到了飞速的提高。
来之不易的准考证
报名的时间到了。当年的考生特别多,100多人才录取一个。按规定,考生必须到户口所在地的乡镇(当时叫公社)教育组报名。下午,我忐忑不安地到了公社,担心的事发生了——一位负责报名的不给我报!理由是我不是高中毕业,又不能证明有同等学力。我几乎晕了——吃尽苦头却连报名资格都没有!我怎么说也不管用,但是我决不甘心。一夜未眠。第二天,我推着粪车,一头大汗赶到了县招生办。那儿的负责人好像已经听说了我的事,热情地说:“完全可以报考。”他马上抓起电话,给公社教育组打了电话,又对我说:“你去报吧,他们要是再不给你报,我们给你报。”我又赶到公社,原先那位拒绝给我报名的老师不但热情给我报名,而且向别人吹嘘起了我。当我拿到准考证的时候,我的手颤抖了 ……
似梦非梦
当高考成绩揭晓的日子到来的时候,我还没去看榜(当时并不直接把成绩通知考生本人),就已经有人说我考中了,但是我不敢相信。我推着捡粪车到了张榜的地方——沂蒙路青年商店附近,墙上贴着大红榜,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挤进人群,从榜中找到了我的名字和考号——高出录取线七、八十分!我看了好几遍,“是,的确是我!”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强忍住眼泪出了人群,默默地推起捡粪车,晕乎乎地向家中走去。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铁打的事实——回乡10年之后又要重返课堂,这莫非是做梦?不,做梦也没做过这种梦啊!甚至一直到入校半年以后,我仍然常常在梦中惊醒——高考落榜了,我被讽刺和嘲笑所包围……
注:[1]指在“文化大革命”中勾结起来,制造混乱,祸国殃民的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集团。
[2]“四清”运动是指1963年至1966年,中共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3]当时对农村医务室人员的称呼。
[4]对1966——1968年高中毕业的三届学生的简称,由于“文革”,他们毕业后没能高考。
[5]当时农村的集体生产基层单位。农民在生产队干活,不给报酬,记工分,年终决算。
责编: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