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的宝黛爱情观

　　众所周知，贾宝玉与林黛玉各自是《红楼梦》的第一号男女主角，而且宝黛爱情也是贯穿全书的一条主线。然而，熟读《红楼梦》的持有现代爱情观的现代人，大多对于宝黛的爱情观与恋爱行为表现，有种朦胧的异样的怪怪的感觉，甚至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太舒服的感受。

　　话分两头，先说宝玉。宝哥哥在对林妹妹真心实意相爱的同时，一方面还在爱恋其他的主子小姐，诸如宝姐姐、云妹妹等，另一方面还很喜欢自己手下以及府里的丫鬟婢女，诸如晴雯、彩云等，还包括一个戴发修行的女尼妙玉，更有甚者，他还与自己的一号大丫头袭人频频“偷试”，关系相当地暧昧。凡此种种诸多毛病，都给宝哥哥自家招揽了不少的诟病与物议纷纷，甚至是鄙视、辱骂、鞭挞与批判。翻阅各大网站的红楼论坛里有关分析、评价宝哥哥的帖子，经常见到诸如此类的话语，“吃着碗里的还霸占着锅里的”，“烂爱”，“乱爱”，“滥情”，还有上纲上线的“生活作风有问题”、“道德品质败坏”。几乎到了“大观园里说宝玉，听取骂声一片”的千夫所指的地步。以至于，宝哥哥被有些人看作与评议为荣宁二府里最差的男人之一，甚至认为贾珍比他都优秀，贾环都比他强，薛蟠比他都专情。果真如此，难道聪慧无比的林妹妹竟会去爱这么一个劳什子的宝哥哥吗？这样的宝哥哥，林妹妹都爱的死去活来，林妹妹的眼光与智商不也太洼了吗?

　　说完宝哥哥，再来说林妹妹。在某些没甚看懂《红楼梦》的人眼里，一向将林妹妹误读是一个“心胸狭窄”、“小心眼”、“伶牙俐齿”、“言语刻薄”的不甚讨人喜欢的角色人物。甚至有的红学大师，在自家的多本专著以及在百家讲坛上，直抒胸臆地也如此这般评价林妹妹，并三番五次说自家就是不喜欢林黛玉。而一些盲目追随红学大师的粉丝也便在自家的帖子里也说林妹妹如此如此这般。

　　其实，早有红学家与红迷朋友指出来，林妹妹并非对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如此。她只对与宝玉和她的婚姻大事有关的事情，以及有可能妨碍、影响宝黛婚姻的人，才表现出了一个热恋中的小女儿家的敏感多疑、多愁善感，以及言语上的犀利不饶人。（女作家西岭雪曾说红学大师未必懂女人，信然！）笔者以为，这正是林妹妹的可爱而不造作之处，直率而不虚伪之处，也使得林妹妹成为一个具有很强现实感、真实感的活色生香的艺术形象，一个血肉丰满而不死板的具有鲜活性、情趣性与灵性的艺术形象，也体现出了曹公对生活的细致入微的体察，惟妙惟肖的生花妙笔，这正是《红楼梦》最富有趣味、最吸引人、最出彩的地方。试想，假如大观园里的众女儿们一个个都象李纨、迎春、惜春、妙玉那样，或者都似宝钗、袭人一般，那我们读者诸君读起来会减少多少的趣味？那简直就是味同嚼蜡，或者如同食鸡肋一般。那就不是名列四大名著的《红楼梦》，而是《灰楼梦》了！

　　然而，这里也有一个令人很费解、颇费思疑的地方，就是林妹妹只对有可能影响她与宝玉婚姻的主子小姐，如薛宝钗、史湘云等与宝玉之间过分亲密、亲热的言谈举止，才会敏感、多心、猜疑、吃醋，甚至如一般亲密情侣间似的，找借口与宝玉闹闹别扭，吵吵小架，发发小火，哭哭鼻子，赌气不理宝玉；再厉害一点，就是撕铰点什么小物件儿（如自家绣的送给宝玉的荷包等 ）。但林妹妹对丫鬟婢女中与宝玉过分亲热、过度亲密的言谈举止，甚至是同床共枕的亲昵邪亵之举，却大方大度的、宽容谅解的、理解万岁的程度令人吃惊。举其要者而言之。宝玉与晴雯之间也是郎有情来奴有意的彼此爱慕着，虽然二人并没有做下什么“苟且之事”，但晴雯钻进宝玉的锦被里二人相拥而卧确也是实情。尤其是晴雯去世以后，宝玉还用心写了一篇文采飞扬、情意缠绵、极尽讴歌之能事的《芙蓉女儿诔》，来抒发自己对于在自己心目中视为“第一等的人”的大丫鬟晴雯的无限思恋，并用古代许多主子与宠妾的典故，例如汝南王与碧玉、石崇与绿珠等，来表明自己已经将晴雯看做了爱妾了。令人不解的是，林妹妹对于宝玉与晴雯之间的这种特殊感情关系竟然毫无醋意，毫无怨言，而且对晴雯还相当的好，并将男女情人间传情达意的应该说是很隐私的情诗委托晴雯来传递给宝玉。此是林妹妹反常主要表现之一。林妹妹反常主要表现之二就更加反常了，这就是对待袭人的态度。宝玉与袭人之间有着虽无夫妾之名却有夫妾之实的无比亲昵邪亵的两情暧昧关系，二人不但彼此“初试”了，进行了第一次亲密接触，而且以后于“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二人还频频地试，频繁地进行了N次亲密接触。而我们的林妹妹对此却表现的极为冷静与理性，不恼也不怒，不怨也不妒，不闹也不哭！非但如此，当林妹妹知晓袭人被内定为宝玉“房里人”后，还欣欣然前去给袭人“道喜”，为添喜庆气氛，还开了个小玩笑戏称袭人为“好嫂子”，“你说你是个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这真是奇中之奇，怪中之怪了！

　　宝玉与黛玉在男女情感上的这些诸多反常的表现，不免让人在头脑中产生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宝哥哥真的爱林妹妹吗？林妹妹也真的爱宝哥哥吗?答案自然是绝对肯定的，是毫无疑义的。从《红楼梦》文本中很多处的字里行间都表明与透露着，宝黛是一对知己情人、痴情爱人、生死恋人。相关佐证文字，自无需在此赘述。

　　然而宝黛的爱情观总感觉与我们从近现代西方爱情小说与中国当代爱情小说中所获得的有关现代爱情观的观念、感受与经验，不是很一致与完全相符。简单言之，就是宝黛的爱情观有些许瑕疵、缺失与病态。

　　在深受“自由、平等、博爱”为主旨的启蒙思想所影响的西方近现代文学艺术作品中，诸如《简爱》、《红与黑》、《呼啸山庄》等，以及中国当代的一部分文学艺术作品，诸如《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萍踪侠影》，以及琼瑶的爱情小说中，男女主人公之间的纯真与唯美的爱情模式与爱情观所体现出来的特点，在性、爱、情三点上，在相对的时空内，都具有很强程度的排他（她）性与专一性色彩。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我只爱你一个，也要求你只爱我一个，否则我就要吃醋嫉妒。”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黄蓉与郭靖了（二人虽是虚构的古人，但却是现代作家按照现代爱情观来写的）。而我们实际生活中芸芸众生中绝大多数人的现代爱情观也是如此的。

　　反观宝黛爱情的模式、观念与表现，则是，宝玉在深爱自家的红颜知己林妹妹时，不但同时对其他女性心猿意马，有情有意，脉脉含情，明送、暗送着秋波，还与其他女性亲昵暧昧频频。而林妹妹呢，对于自家的生死恋人宝玉与丫鬟婢女间的性、爱、情，竟然不嫉不妒不吃醋，不但毫无芥蒂，还友好往来、和睦相处。总而言之，宝黛爱情观，在性、爱、情上的观念与要求，则不完全具有很强的排他性与专一性，而呈现出一定程度与某些方面的瑕疵、缺失，甚或说病态。

　　那么，宝黛作为生死恋人，其爱情观为何如此反常呢？其始作俑者，乃是我国古代的侍妾法律文化。

　　在倡导男子中心主义、奉行男尊女卑原则的古代侍妾法律环境与文化观念中，官宦之家、富贵之家与小康之家的男人拥有几房侍妾，是天经地义的很寻常的事情，也是完全符合封建礼教伦理规范的。拥有几房侍妾不仅仅是为了延续子嗣宗族，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日益膨胀的私欲，而且也是一个家庭及其男人的社会地位高低、门第贵贱、身份尊卑、财富多寡、人生事业成功与否的象征、标志与符号。就象古人常说的：“一个田舍翁一年多收了三五斗粮食，还要娶一房小妾呢。”古代许多贫穷落魄的读书人考中进士、蟾宫折桂后的最先做的事情之一，就是“采几朵鲜花”、娶一两房侍妾，得意洋洋地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去了。而古代的奴婢制度及其相关的礼教规范，也认可男主子对于属于自己的婢女享有性的特权。一个男主子手下的婢女与小妾的身份与义务并非截然分开，其边界与分野是模糊不清的。同时，宝玉与黛玉都自小生活在一个侍妾成群的家庭，贾家自不必待言。林妹妹的父亲林如海也是娶了几房姬妾的。宝黛对此也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因而，宝玉对于自己与自己手下的婢女，尤其是与未来侍妾候选人袭人、晴雯的暧昧关系，是视为理所当然的并心安理得的事情，不是什么违礼犯法的事情。林妹妹的认识也是如此，因而，毫不介意，也毫无芥蒂。生活在贵族、官宦之家的男女对此是别无选择的，是身不由己的，只能听之任之。另外从婚姻竞争的角度来讲，婢女、侍妾与正妻在身份、地位以及尊贵卑贱上的差距悬殊，犹如天壤之别。身份低贱的袭人、晴雯或其他婢女，即使成了宝玉的侍妾也不会影响与威胁到林妹妹这个未来宝玉正妻的权益。一句话，这些婢女、侍妾根本就不是林妹妹在婚姻上的竞争对手，她们争的是要做宝玉的妾而非宝玉的妻，她们和林妹妹的竞争目标也不是一个档次、级别的。自然就无需也不值得林妹妹为她们吃醋、嫉妒了。真正让林妹妹担忧的并日益感受到步步紧逼的威胁的是薛宝钗、史湘云等主子小姐，她们才是林妹妹真正的竞争对手，因为她们与林妹妹的竞争目标相同，在门第、身份上也属于同一个档次、级别。她们，也只有她们，才是林妹妹的心病。因此，我们也就从《红楼梦》里看到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现象，套用毛主席评《水浒传》里宋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这句话的模式，就是林妹妹“只反小姐不反丫头”，在爱情排他性上是“排主不排奴”，“小姐与小姐斗，丫头与丫头斗”。

　　因而，深受强势的侍妾文化影响与制约的宝黛爱情观，就不免打上时代的烙印，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或多或少、这样或那样的瑕疵、缺失，甚或某种不太健全的病态。我们自然不能苛刻地求全责备宝玉与黛玉，更不应该吹毛求疵地对此予以讥讽、嘲笑与批评。因为身处那个时代的人是身不由己的，是没有多少自主选择权的；她们只能服从于命运与适者生存社会法则的安排。这就是宿命，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假如让你穿越到《红楼梦》的时代，置身荣国府的空间内，让你幻化成为宝黛，你也会持有宝黛的爱情观。宝黛的爱情观如此，宝钗、湘云、探春、宝琴等主子小姐的爱情观，也莫不如此。

责编：梁诗雅